把中文唱起來-記吳潔敏教授和她的漢語節律研究
來源:浙大校報 時間:2001-10-19 15:34:13
要想說得一口漂亮的普通話,對於某些鄉音濃重的人和外國人來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國杭州大學的吳-潔敏教授的國家課題研究成果,可謂給他們帶去了福音。
今年五六月間,吳潔敏帶著她的《漢語節律學》輾轉三藩市、洛杉磯、紐約、華盛頓、西雅圖等地巡迴講學,舉辦了8場漢語節律講座,在美國中文教學界引起轟動。美國中文電臺、電視臺及《世界日報》、《星島日報》和《僑報》等連續報導:吳教授的中文節律朗讀教學法不僅有助於教師教授標準國語,而且能聲情並茂地表達出作品的原有情趣,還能激發學生學習中文的興趣。
也許大家對“節律”不太瞭解。然而人們分析作品時常說:這篇文章“字裏行間”流露出作者什麼什麼樣的思想感情。“字裏”是能用文字寫下來的,那個“行間”就是指“節律”。吳潔敏認為“行間的節律”無法用文字記錄,但同樣起表意、表情、表態作用。比如說“你好”,碰到多年不見的好友,用的是高揚的升調;碰到一般同事,用的是低抑的降調;若碰到了死對頭,用的是長長的凹曲調。這句話譯成英語,決不都是“How are you”。同樣兩個漢字,表達內容完全不同,就是因為節律不一樣。
外國人說漢語的“洋腔洋調”和南方人說普通話的“土腔土調”,都是受母語節律的影響所致。為了幫助克服“洋腔洋調”和“土腔土調”,吳潔敏從1988年開始潛心研究漢語節律;前後獲得國家社科基金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資助,去年完成了這兩大課題,在《中國社會科學》發表了5篇論文。
今年語文出版社出版的《漢語節律學》就是兩個國家課題的總結,凝結著她十二年的心血。吳潔敏首次揭示了漢語停延規律、節奏規律、句調群組合規律和基調的“九宮”調模矩陣;還獨創了一套節律符號,可為作品製作“話譜”,照“話譜”朗讀,能把作品讀得抑揚頓挫;非常好聽,對深刻理解的作品,還能讀得聲情並茂。所以有人把它形容為像唱歌一樣學習漢語,學生可學得輕鬆愉快。
吳潔敏把對文本“字內”和“字外節律”的朗讀稱作漢語節律朗讀。這是對“字內行間”的雙重編碼,可恢復作者原有的全部資訊;所以漢語節律朗讀教學法,有助於提高學生的語言理解能力和表達能力。
節律朗讀富有節奏,有節奏的語音鏈好讀、好記,能調動學生學習的興趣。有的海外中文學校學生覺得中文太難。學起來很累。但經過吳潔敏和她助手的示範教學,學生們很快就能把課文讀得抑揚頓挫、聲情並茂,於是便趣味大增。
我駐美使館譚天星參贊說:“聽了講座才知道漢語節律理論非常有用,下次一定組織更多的教師來學習。”加州中文教師協會會長聽了報告後對吳教授說:“過去我們也請過專家來報告,但是不一樣,很不一樣。你講的是科學。有科學理論指導,一聽就懂,一學就會,非常實在。”吳潔敏發現的這些規律操作性強,講完一個規律就拿出文本請大家朗讀,很有效果;對深刻理解的作品,就能讀得聲情並茂。掌握這些規律,可以舉一反三。
科學家研究聲明,人類大腦的左半球主管語言,右半球主管音樂。吳潔敏認為節律朗讀教學,是整合了大腦左右半球的功能,所以學起來既好讀、好記,又完成了對言語的深層解讀,能恢復作者原有的全部資訊;更有助於開發大腦潛能。
目前,漢語節律朗讀教學法已在海內外一百多所學校應用推廣,並取得成效。她的研究成果已寫入《二十世紀中國語言學》。美國和捷克科學院東方研究所都在網上為吳潔敏做了主頁,介紹她的“漢語節律和語言教學”。
吳潔敏教授在漢語節律研究領域取得了開拓性的成果,迄今她已完成國家級、省級課題8項,出版專著、教材十五種,發表論文近百篇。今年八月,吳潔敏受到國家漢辦領導的接見,漢辦劉副主任說,他們將把吳潔敏的理論和節律朗讀教學法推廣到海外華語教學中去,不但要培訓教師,還決定採用她編著的輔導教材。
目前,吳潔敏正考慮籌建一個漢語節律教學講師團,培訓一批精幹的教師,研究如何更快地提高學生的中文讀寫水平。她要和海內外同行分享自己的科研成果,也為中外文化交流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醜小鴨走上大舞臺
■吳潔敏
離開母校已經半個多世紀了。曾經教過我多年的楊士剛老師,離開我們也整整20年了。在我人生道路的每一個腳印里,都滲透了母校老師的心血。我取得的一點一滴成績,都不能不歸功於母校老師為我打下的基礎,是他們手把手送我走上了人生第一個臺階。所以,無論我走到哪里,都不會忘記我的母校、我的老師。
以“丑小鴨”自喻,一點兒也不誇張。1938年我出生時,家已經被日本人燒了。媽說我是個早產兒,長得又黑又小。從小在農村長大,在私塾讀過“人之初”,說得一口家鄉方言。因為當地沒有小學堂,1946年,父親把我從海鹽鄉下帶到嘉興,送我進了嘉興縣湖光鎮中心國民學校(即現在的嘉興市實驗小學)。記得當時學校有演講比賽,因為無人指導,比賽中我沒有為班級爭得名次。三年級班主任周老師當著同學的面,用杭州話罵我:“你怎么這樣笨!”幸虧周老師只教我半年就調走了,要是她一直教我到小學畢業就慘了,我這輩子也許就此完了。
四年級開學第一天,新來一位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教師,自我介紹說,她叫楊士剛,擔任我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楊老師辦事嚴肅認真,但和藹可親;不但國語說得好聽,還常在早自修帶我們朗讀課文。我朗讀得特別認真。她見我雖然發音不準,但是大膽,讀得響亮,有朗讀天賦,有時語文課上就叫我站起來朗讀。那年春天,學校又舉辦演講比賽。意料之外的是,楊老師竟指名讓我參賽。賽前她寫了講稿,又一字一句地給我正音、正調。真是鐵樹開花,那個“笨”學生居然得了全校第一名,還參加了全市小學生演講比賽。記得那天,我從頭到腳煥然一新,除了父親做的那雙布鞋,其他都是楊老師幫我從同學那里借來的。她給我穿上紅色毛衣,替我梳頭,頭上還扎了個蝴蝶結。對著鏡子,我簡直認不出自己了,邋里邋遢的“丑小鴨”,頓時成了“小天鵝”。臨上臺,她還一再叮囑:不要緊張,眼睛要看到后排,上臺先向四周環視再開始講演。我心領神會,一一照辦,結果獲得了嘉興市初小第一名,為母校爭得了第一塊優勝錦標。
到了五年級,楊老師為我寫了更長的講稿并教我練習。通過選拔,我再次代表學校參賽並獲得嘉興市高小第一名,為母校爭得了一面大錦旗。以后,又是母校為我提供了一個展示自己的平臺:我常常代表嘉興市小朋友在公眾場合露面,比如歡送大哥大姐抗美援朝,歡迎志願軍光榮回國,“十一”、“五一”集會游行等,直到1952年1月小學畢業,我都是在楊老師指導下走上講臺。她把“丑小鴨”變成了“小明星”。
1958年,楊老師時任嘉興地區語文教研員。那年春天,她讓我準備節目。6月1日,她帶我和建設中心小學的小師妹,代表嘉興地區參加全省普通話教學成績觀摩會,我獲得了一等獎。同年8月,我和其他地區的5名代表去北京參賽,獲得了全國第一屆普通話教學成績觀摩會二等獎,還受到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的接見并合影。會上,陳副總理給我題詞:“百尺竿頭,更上一層!”八十高齡的吳玉章主任為我寫下了“吳潔敏同志:大力推廣普通話”幾個蒼勁的鋼筆字。回到嘉興,楊老師讓我先向局長匯報,又讓我去嘉興、海寧、湖州、桐鄉等地為各個縣的教師傳達大會情況并講授普通話。這一切也決定了我一生所從事的事業。
半個多世紀教研軌■從母校延伸,今天我已成為一名高校中研究漢語節律的教授,關于漢語節律的研究成果在《中國社會科學》、《中國語文》、《世界漢語教學》、《語文建設》等刊出論著,并出版專著,還獲得了中國圖書獎、全國高校社科獎、全國音像教材獎、省社科成果獎等10多項。1985年以來我相繼應邀去德國、美國、法國、捷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以及我國臺灣地區,參加國際會議和講學,研究成果也隨著帶到了世界的四大洲。2000年我應邀又一次去美國巡回講學。紐約、華盛頓、舊金山、西雅圖、洛杉磯的中文媒體,連續15次報道了我首創的“漢語節律朗讀教學法”,被美國教授稱為“中國先進的教學法”。在國際會議上,外國專家看到我的名字就說:“她是搞節律的。”然而有誰知道,我對節律的研究,是植根于一位小學教師對我的教育和培養呢?有誰會知道我還有過“笨”的經歷呢?
或許正是源于對母校的深深感激之情,近些年來心中不斷涌動的渴望就是能將我的研究成果帶回到我的母校。我要來母校搞實驗的想法得到了當時的嘉興市教育局馬健局長和實驗小學錢仲平校長的大力支持。2001年底,在嘉興市教科所的合作配合下,我開始定期回到母校,和母校的老師一起搞課題研究,幫助培訓教師,和老師一起聽課、討論、研究。2002年4月,我把美國中文教師代表團請到了嘉興。這些來自全美各地的中文教師聽了實驗小學朱黎莉老師的節律朗讀課。課堂上,同學們聲情并茂的朗讀,讓美國中文教師聽得嘖嘖稱奇,十分佩服。事過兩年之后,許笑濃團長還對我說:“我至今還忘不了嘉興那堂課,現在我還會背‘桃花嶺,杏花谷’這篇課文呢。從北京到南京、到上海,這是我們一路上聽到的最好的一節課,孩子們是那么大膽、自信、充滿活力,教師是那樣的溫柔、民主,這讓我們對中國的教育又有了更深的了解。”(作者為浙江大學教授、中國漢語節律研究專家,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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